感官世界色欲背后的故事

美树嘉文艺志2018-05-12 09:24:35












《色•戒》全球上演时,对片中大胆暴力的情色内容,李安的回答是:「很奇怪,情爱和饮食都是非常普通的生活内容,但电影里可以自由表达饮食,却不能同样自由地表达情爱……我对自己的探索已经是剥了一层皮的洋葱,现在我想做的是继续剥洋葱……」


比剥洋葱的李安更早的七十年代,日本导演大岛渚(1932-2013)用一部《感官世界》(The Realm of Senses),把二战前夕离奇「阿部定事件」演绎成为成电影史上最著名也极受争议的作品之一。


大岛渚故事中的男与女是颠覆性的,他们「不像其他情色影片那般以撩动观众为目的,而是沉浸在彼此的感官王国中与世隔绝,无法自拔」——石田吉藏为满足阿部定的欲望,甚至不惜轻抛性命。


西方对此做了大量研究和分析,影片的编剧、表演、美学和价值观都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感官世界》被认为不仅试图打破性的禁忌,也在探索和挑战对道德、政治以至人性的极限。


虽然被西方奉为经典并不意味价值的必然升华,不过这部原创亚洲电影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仍被各国(包括日本)禁演的现实,与现在互联网上18+内容随处可见的兴盛相比,不免显得有些荒诞。


艺术也许并不能为现实直接提供解脱之道,却可以通过作者的自我探索与告白,向我们呈现不同的眼界与王国。


我们翻译了1983年的一次访谈,大岛渚亲口讲述《感官世界》背后故事。那是他的旅程,他觉得能在他生命中开启这段旅程是如此幸运。


原稿最早刊登于日本电影期刊《イメージフォーラムと》(Image Forum)。



——美树嘉文艺志

回复数字“01”可得微信目录

回复“转载”可得转载说明




艺术之美  人文之思    美树嘉文艺志






大島渚的《感官世界》

研墨丫头    美树嘉文艺志




大岛渚在拍摄现场



把文学解释为告白,无疑是偏狭的,但也只能这样解释......艺术是作者使自我的可能性做充分的发挥和燃烧,在所有分化、分裂的范围内,毫无保留地表白出来......它并不是解释得救之道或显示解脱之道的结论,而只是一种告白。


——(德国) 赫尔曼•黑塞





漫长的酝酿

 

电影《感官世界》拍摄于1975年,第二年正式上映。我之前去了巴黎——就在把我的电影《夏の妹》(夏之妹)送到威尼斯电影节之后,我在巴黎遇到了波兰犹太裔导演Anatole Dauman(译注:重要的法国“左岸”电影制片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人之一,曾把我的作品《絞死刑》(1968) 和《儀式》(1971)介绍到巴黎上演。毫无疑问,他参与了很多先锋导演作品,其中包括法国导演Alain Resnai的《夜雾》(Night and Fog)、《二十四時間の情事》(Hiroshima mon amour);“新浪潮”导演Jean-Luc Godard的《关于她的二三事》(2 ou 3 choses que je sais d'elle);还有,就在「感官世界」发行后,他还和Volker Schlondorff合作了奥斯卡获奖影片《铁皮鼓》(Die Blechtrommel)。

 

总之,他建议我们合作一部新电影,这可真让人兴奋——虽然我当时还没有任何构想。然后Dauman突然说:“我们来拍一部色情片吧!”我一开始有些惊讶,可静下来一想,就觉得这将是一个非常好的尝试。

 

回到日本,我给了Dauman两个构想,一个关于阿部定事件,另一个则改编自作家永井荷風的小说。前者立即激起了他的热情,于是我们定下了脚本的方向。 




真实世界中的阿部定



但是我始终没什么头绪,在焦虑中一无所获,一等就是三年。这段时间我几乎是荒废的,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这种长时间停滞常会被归咎于外界环境影响。而对我而言,只有主体,也就是自己才是主因——我失去了内在的平衡,根本无法创作。

 

我很确定自己要把阿部定的故事再现出来,或者永井荷風的故事也可以,但是每每回溯这些构想,都令人沮丧无从下手。我1972年就回国了,那正好是“日活映画”的粉红电影兴起的时候(译注:粉红电影特指日本当时含有色情成分,但是在暴露程度上受到严格限制的影片,也被称为“soft-core软核影片”)。我到川崎片场去看了村川透的《白皙纤指之调情》和神代辰巳的《湿唇》,意识到自己无法超越他们。到了最后,我想必须找到符合自己本性的方式,而这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找不到。



阿部定案件报道

 


记得到了1975年夏天,法国撤消了所有对色情电影的限制性法规。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我对自己说:太好了!既然这将是一次法国和日本之间的合作,那么只要把影片定义为法国电影,我就可以任意表现了不是么?那何不尝试一次hard-core的“硬核影片”?曾经的重重困难现在不复存在,我只需要在日本拍摄然后拿到法国冲印和剪辑就万事大吉啦!(译注:相对soft-core而言,通常有赤裸裸的性场面

 

在《感官世界》漫长的酝酿期里,一些东西在我脑海中持续渗透着。1972年,我的影片入选「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和「加州伯克利太平洋电影档案馆」,为此我去了美国,而在那儿看到的成人/色情电影令我大开眼界。我暗自想:哇…这才是真格的!我也许正可借鉴这样的方式来讲述阿部定的故事……到了法国电影禁令撤销的消息传来,这些想法马上再度浮现,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我首先为创作剧本到京都找到了深尾久德(《绞死刑》时曾获最佳编剧),可是到了75年他仍未能拿出完整地草稿。于是我辞谢了他决定自己来写。我决心不再重犯在作品《悦楽》(1962年)中的错误,而把精力集中在处理影片中一切与“性”有关的场景——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感官》成为我最满意的作品的原因之一。

 

剧本完成后,Dauman在法国很快看到了翻译的文本,他也十分兴奋充满了期待。

 






若松的点石成金术

 

 

到了召集工作组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若松孝二——必须由他担当台词制作人(译注:若松孝二是日本著名电影导演、编剧,代表作《墙中秘事》等)。这是极重要的一笔,我曾在自己的拍摄日记里写到:只要他说行,就一定行。就像我在很多场合说过的那样,当你决定踏上冒险之途,只有若松这样的人能让人安心——他是天生的赢家。

 

我们去了新宿我最喜欢的酒吧,他一开始还以为我要找他在新电影里演个什么角色呢!惊讶过后,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邀请。当你想要赢得战斗,身边的人必需强大,至少得是个吉人——我特别确定若松是二者兼而有之的最佳人选。我们俩都对这部影片充满信心和野心,我们的组合无人能敌。




 

若松和我开始招募各方面的人。我已经几年没拍电影了,手下的人已经四散而去——除了艺术计师户田重昌,低谷时期我曾鼓励他接受其他的工作机会,可是他却坚持与我共同进退。最终,拍摄地点定在京都的“大映片场”。我和伙伴们陆续落实了灯光师——岡本健一、助理导演——崔洋一,摄影师——伊東英男,音楽——三木稔,服装设计——加藤昌廣等等。总之若松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看人的眼光独到,不拘一格。比如崔洋一经常和若松喝酒,但实际上从没与他正式在合作过,可他大胆对崔委以重任……这样的例子可不止一个。

 

最吊诡的事情是找演员。我们一开始以为最大的障碍会来自演员们无法接受在摄影机前演出真实的性爱场面,没想到正好相反,女演员的试镜并不难:来了很多女孩,当问到能否胜任性爱出演时,她们都欣然同意了。到了最后,甚至连我太太小山明子也当众表态:如果没有合适的演员她愿意亲自上阵......我都懵了,她后来解释说,只有这样演员们才更能明白这是一部非常值得为之奉献自我的作品……不管怎么说,感谢来自各方的勇气与支持,女主角阿部定的试镜进展得又快又顺利。




大岛渚妻子——小山明子

 




艰难的选角


 

说起来很奇怪,最终出演阿部定的松田英子其实是第一个来试镜的演员。她固然有着精致的皮肤和肢体感,但更难得的是她有一颗敏感而细致的心,这是从场外就可以感觉到的,她的确是合适的人选。不过出于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继续面试了大约50个女演员,最后决定在松田和另一个候选人中选出最后的女主角。我们为两人准备了同样一条重头戏的现场拍摄。结束时,若松和我都一致认为松田英子是最好的——这是一个从未令人后悔的抉择。

 

开拍的第一天,松田被要求在场景中从一点跑到另一点来测试镜头。到了最后一分钟,我问她能不能脱掉衣服赤身完成表演,她从容地脱下所有衣衫,自然地朝着摄像机奔跑过来。看到这里,我对松田英子大声地喊道:“大家开始吧,我们一定行的!”




松田英子饰演剧中的阿部定:一个甘愿与世隔绝的性瘾者


 

找男主角可是难多了——事实上根本没人想演。“您是在开玩笑吧?!”他们会说:“你和摄影机盯着我根本没法硬起来嘛……”或者说:“您找错人啦,我实战的时候是很威武,不过呢…平时那个的尺寸可不怎么样啊…..”——相信么?竟然十有七八的男人都说到第二个原因!我被男人们如此在意自己的“尺寸”惊呆了。如果光是说“有点小”也就罢了,他们通常都会加上“我做爱时还是很威武”那样的炫耀,这真是差劲透顶的说辞!这不禁让我觉得许多男人真是琐碎而令人羞愧的家伙,到了最后,最有自信的大概就是老实承认:“我不过平常尺寸吧”……

 

若松和我一直在为寻找男主角而伤脑筋,直到开机新闻发布会的前一天,几乎是最后一分钟,助理导演崔洋一再次向我推荐藤竜也(他之前就提到过这个人),崔一直很中意他,若松也觉得不错,我却对藤竜也以前的出演的电视节目和电影都感觉一般,所以并没什么热情。可现在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刻,既然崔已经说动了藤来谈一谈,我们就一起去了咖啡厅,并把剧本拿给藤阅读。若松一直陪着大家,从咖啡店转战到酒吧,而我因为几乎遭到了所有男演员的拒绝而对这次尝试有些灰心,于是早早回到酒店睡觉去了。

 

到了半夜,若松打电话给我:“嘿!这种时候还睡得着觉?你就不担心吗?”我说:“担心有什么用?还不如睡觉…..你们谈得怎么样了?”若松回答:“我们就一直喝啊喝啊,他就是不说到底演不演。我等得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他‘咱们都喝了一晚上酒了,你还是决定不了吗?到底演还是不演啊?’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当然了,要不我们一起喝酒干嘛,不是么?’哈哈哈哈......”藤的首肯让若松兴奋坏了,所以赶紧打电话告诉我。就这样,藤竜也接下了吉藏一角,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他的表现堪称完美。



藤竜也饰演剧中石田吉蔵:一个与现实社会背道而驰的人



 


更多的创作难题


 

塑造男主人公石田吉藏的部分是有难度的。阿部定本人的话语,能在犯罪陈述档案中找到,而且她本人的表达简直可以优美来形容,几乎每字每句都能直接用来丰满剧中的角色。而吉藏则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资料来佐证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得像勾勒素描稿那样把他一点点创造出来。吉藏的基调,于我而言,就是他对阿部定说的那句:“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换句话说,他甘愿轻抛性命来取悦这个女人的欲望——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藤竜也把这个基调抓得非常精准,说实话,我简直不认为还能演得更好……

 


石田吉藏与妻子



石田家的女佣们



拍摄时,所有外人都严禁进入现场,我们当时特别担心因为影片史无前例的开放度,警察会突然来片场发难。不过说来有趣,这种高度的紧张感也促成了影片的高效率完工(译注:全片拍摄过程仅30天)。

 

我们还担心藤竜也,他要演的是一个纵欲过度的男性,为此他不惜节食直到完全断食,短时间内体重锐减了20磅。这也让他的脸型大为改变,看起来几近高贵而圣洁。藤竜也达到了一种超越表演的状态,这也是使得拍摄如此顺利的重要原因。

 

拍摄工作完成以后所有胶片都被送到法国LTC Lab 冲印,而不是像通常那样在日本完成。这让我的摄影师和灯光师非常紧张。当电报发来告知一切正常时,大家高兴坏了。从那以后,若松和我,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1975年陆续飞赴巴黎完成各道后续工作。






 

最后的混音由SIMO录音工作室完成,我记得从工作室的窗户能看得到美妙无比、低横于视野的塞纳河,更何况午饭也可口极了!每个人都非常享受在巴黎工作的时光,无论是法国的创作环境还是城市本身,都让人留恋。我一开始曾担心两国同行们在技术上的差别会带来麻烦,而事实证明,担忧是多余的。比如法国的专业配音系统其实远超我们的水准;而整个工作环境中,处处让人感受到精致和优雅的态度。

 

我一直相信,电影是能够承载和跨越国际语言的艺术形式,当这部电影最终完成的时候,我比从前更坚信这一点。

 

在我的生命中,《感官世界》开启的这段旅程是如此幸运。






“淫秽”的观念就像一方测试剂:当我们勇于去看一些想看但遭到禁止的东西时,测试反应就发生了。


一旦所有觊觎的内容都被揭示出来,“淫秽”的感觉也就消失无踪,甚至伴随着某种解脱。然而,当一个人试图窥探却被有所遮蔽的时候,禁忌就依然存在,“淫秽”也不例外——掩藏将产生更强烈的禁忌。


色情电影就是这样的测试场,它的裨益亦在于此。(在我看来)应当尽快完全解禁色情电影。只有这样,“淫秽”才能荡然无存。


——大岛渚 《实验性色情电影理论》(1976年)









作者简介

研 墨 丫 头



谋生之余,耗时于阅读、旅行、白日梦。

静噪皆喜,耽美不倦。

认可自我意识、自我承担的生活态度。

是立足于现实的揖让进退者;

同时亦鼓励各种有益身心、百无禁忌的跨界与整合。

现居美国。




长按下方二维码听研墨丫头绝佳私人电台《Way to let go




光,本是佳美的

而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








点击下图可得微信目录





点击下图

可得

《爱情也可能是肉体上由于十分迷恋而无法分开的》






占有与毁灭

是爱的大敌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国外电影推荐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