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镜头下的魔幻现实主义

青岛影视文化研究2019-01-08 04:47:16

     《鸟人》这部电影,是近年来大荧幕作品中少有的几个能将魔幻现实主义电影的表现手法表现得炉火纯青的佳作。最本质的一条,电影虽能给观众呈现客观世界(视觉,听觉),而魔幻现实主义则要用客观的元素去描述人的主观世界。



简单来说,无非是将人类只在脑海中才能体验到的情绪、感觉和想象,物化成电影中可以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声音。而要想在影视作品中展现魔幻现实主义与剧情的深度融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隐喻。如像《鸟人》把一个感性的认识,比如伊卡洛斯或超级英雄式的垃圾电影,物化成一个birdman的形象。


一、片名的隐喻


Birdman这个主标题,在电影中有双重寓意。

第一层寓意,最为显眼的,瑞根曾经出演过超级英雄电影《鸟人》,而且角色的造型和蝙蝠侠高度相似。结合男主角迈克尔·基顿也曾出演过蝙蝠侠,所以,观众很容易理解这里birdman的涵义。birdman另一方面象征了瑞根曾经的荣耀,这是瑞根心中向往虚荣的那一部分分裂的人格。然而第一层寓意其实只是假象,这个假象不仅在电影里遮蔽了所有人的双眼,让他们看不到主角瑞根那颗热爱表演艺术的真心;更重要的,这个假象也蒙蔽了现实世界中观看电影的我们,让我们带着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重演了电影里大众对瑞根的盲目和偏见,从而爆发出比电影自身更强的戏剧性。



 Birdman的另一层隐喻,则是“伊卡洛斯”,这个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用蜡质的翅膀飞向太阳,最终坠落的那个人。



在中国文化中谈及伊卡洛斯,往往是因骄傲而失败的代表,这符合中国文化“允持阙中”的精神内核。然而在西方文化中,伊卡洛斯则是理想主义的代表形象,代表了为灼热的理想而不惜陨落的追求精神。伊卡洛斯坠落而死。在他即将死去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这个答案是——他感受到了生命。

电影《birdman》,讲述的则是一名当代伊卡洛斯——演员瑞根的故事。这种意境在片头已经清晰地给出了:陨落的两道火焰尾巴是伊卡洛斯燃烧的双翼。他从天空坠落,而画面一瞬间切换到主角瑞根背影处。瑞根其实就是伊卡洛斯,他对表演艺术的执着让他付出了太多代价,最终灼伤了翅膀,像流星一样从天空陨落。



二、意象的隐喻


电影中曾四次出现自杀场景。首先当然是戏中戏里的丈夫开枪自杀,然而失败了(枪打偏了);然后是瑞根向前妻倾吐离婚纪念日后的自杀(失败了,因为被水母蛰疼了);然后是瑞根在公演舞台上的自杀(和剧中人一样,打偏了,打飞了鼻子);最后是瑞根从医院窗户纵深一跃。

片头和片尾处都出现了海边的水母。这个场景又在隐喻着什么呢?它讲的恰是人类的理想和本能的斗争。人们常常嘲笑一个自杀失败的人,死都不怕,居然怕某某。但其实这就是事实,无论是上至追求理想,还是下至结束生命,人都要和本能做斗争。欲望的本能阻碍人成功,求生的本能甚至能阻碍人死亡。战胜本能都是需要勇气的。

水母隐喻的是渴望被爱的本能。瑞根去海边自杀,因为水母蛰得太疼逃上了岸。



而瑞根为何总不能从世人的误解中解脱出来呢?因为即便世人总是忽视他的追求和努力,但他仍然对被人爱一事恋恋不舍。



无论是离开舞台还是结束生命,那种无人关怀的深邃的孤独感,都是阻碍瑞根采取行动的剧痛,这种剧痛让瑞根无法放弃他的演艺梦想,让他选择排演话剧《当我们提到爱时究竟在言说什么》,做自我救赎的最后一搏。

顺便说一句,还有一个玫瑰花隐喻。瑞根最不喜欢玫瑰花,然而所有人都会给他赠送玫瑰花。这个隐喻,和他追求理想得到的却是商业上的成就一致。


三、镜头的隐喻


首先让这部电影出风头的是它出类拔萃的长镜头。



一些人说拍这些长镜头就是为了炫技,没有别的价值。

而实际上,对这部电影而言,长镜头是必须的。它讲述故事的背景,是在百老汇上演的一场话剧,通过话剧来表现这些演员对艺术理想的追求,以及对商业垃圾文化的唾弃。如果这部戏还是靠镜头剪辑拼贴而成的,本身达不到百老汇的高度,那最该骂的就是自己了。

我们想象可以想象舞台剧的两个本质特点,首先分为若干幕,每一幕都要求演员一气呵成;然后,每一幕之内的时间和空间感都是连续稳定的,只在转场时大幅跳跃。

鸟人的叙事结构正是刻意模仿话剧的,每一个长镜头就是一幕。每一幕里没有任何慢镜头、快镜头,没有剪切和跳跃,没有闪回……而是连续和稳定。转场时则刻意保持空间的连续性,忽略时间的连续性,只追求戏剧冲突的贯通延续。

由此看来,《鸟人》必须用长镜头,而且只能用长镜头,这是最合适它的电影语言。更何况它让演员把难度极高的演技飙到极致,间不容发,精彩绝伦,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百老汇的舞台剧水准。

除了长镜头外,这部剧的跟随和旋转镜头的运用也同样出色。

瑞根其实患有抑郁症,时时刻刻被焦虑所折磨。因而电影反复使用这两种语言——角色有大量的移动,每个强烈的情绪表达都要移动到某一个固定的场景(休息室,咖啡厅,舞台),而过度性的情绪交流则意味着不停走动。像电影中一个经典的魔幻的转场。前一秒劳拉才抽了瑞根一个巴掌,后一秒劳拉已经带着魅惑的微笑走上了预演的舞台。



这种转场割裂了观众对客观世界中时间连续性的认知,是为了在两个场景切换中确保角色心境的连贯性。

一旦走动时,就用跟随镜头,给观众灌输大量嘈杂而无意义的场景信息;角色静止时,镜头就围绕他们不断地旋转,永远无法很好地整理眼前的信息。

这是导演刻意塑造出一种注意力无法集中的体验。把瑞根心中的焦虑映射到观众心中。观众若不能理解电影的剧情,只会在这种镜头语言下感到烦躁和晕眩。

观众若能理解电影的剧情,则这些镜头也有陈酿一般的美味,值得细细品尝。镜头语言创造了大量视觉和听觉的噪音,麻痹我们的感官,一旦镜头突然停下来,此时聚焦的人物和事件就会显得特别突出,好似万籁俱寂中的一声惊鸿。魔幻现实主义的特点就会尤为突出。


四、音乐的隐喻


鼓点的作用和镜头类似,都是营造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氛围,将主角瑞根等人的心境映射到我们观众身上。

瑞根剧场附近就有一个街头艺人无休止地敲着鼓。



背景音乐的鼓声同时也是瑞根脑海中的幻听,反映出瑞根慢性焦虑的心境。每个人都有的幻听。我们常常走在路上,脑海里却在反复播放着某个旋律。哪一个旋律会在脑海中自动播放,与我们的心境是紧密相关的。这也是影视艺术使用背景音乐的原因之一。

瑞根最后一次拿着真枪走上公演舞台时,过道里出现了那个敲鼓的艺人。这是魔幻现实主义常见的表现手法。瑞根当时的心境是平静的,就像超过沸点而没有沸腾的水一样,等待着瞬间爆炸。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所有的人都会产生所想即所见(例如幻听,幻视)的错觉,若真若幻。所以敲鼓艺人出现的那一瞬间是给我们呈现瑞根的脑海感受。

当主角的内心冲突特别剧烈时,背景的鼓点就由一个人的鼓变成了街头一群人的鼓声像:瑞根穿越时代广场处出现过,甚至在过道里看见本不该存在的击鼓艺人;当瑞根的情绪爆发时,我们听到birdman对他说话;看到他用超能力移动砸碎物品,这些幻觉被物化了摆在我们面前。


五、主观心理的隐喻


这部电影一开始就出现了超能力,而且贯穿始终。每个超能力场景都是符合瑞根主观想象中的世界,直到后来两幕才用第三人的视角看到了真相(瑞根是自己在砸休息间,他是坐计程车回到剧场的)。



渲染超能力的原因大概有四:

第一个原因是导演有意塑造的“无知的忽视”。因为超能力是爆米花电影最常见、已经商标化的元素。引入这个元素,能很好的诱导观众在心中建立起“超级英雄电影”的预设,从而和电影中那些误解瑞根的公众一样,被遮住双眼,看不见瑞根理想主义者的真相。这是导演用的诡计。

第二个原因,瑞根一直在遭受抑郁症的折磨。他有鼓点的幻听,有birdman的人格分裂,时时刻刻被压抑中的焦虑环绕着。超能力是他情绪爆发时的脑补,也是一种幻觉。这种幻觉在成年人中是精神病发作,在小孩中则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做手势想象自己能发出冲击波)。

第三个原因,超能力的幻觉,隐喻了商业文化垃圾的那种自欺欺人和自大狂。它与birdman同时出现,反映的正是超级英雄电影里最常见的现象,这是导演和编剧对超级英雄电影的直接讽刺:让一个虚拟英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无数成年人去排队付钱观看,这本身就是一种“群体精神病”现象。

第四个原因,对主角虚荣心的魔幻主义表现手法。中国语言评价那些虚荣性爆棚的人,说他们“飘飘然”了,正是描述膨胀的虚荣心和自负带来的一种虚假体验,让人感到自己无所不能,能飞起来,能意念摧毁事物。电影语言把这种虚荣心的体验物化,就成了拥有超能力的精神病幻觉。


六、主题意旨上的隐喻


对于《鸟人》这部电影大量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运用,很多人解读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表现对现实犀利的批判。但,这部电影在批判的背后,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歌颂理想,

虽然它其中有批判商品经济唯利是图对文化和艺术的摧残;批判好莱坞的演员们(瑞根和狄金森的酒吧对话);批判冷漠的大众只在意利益和知名度(尤其是对病毒视频的追捧),丧失了向艺术学习的虔诚等等。而排一部话剧来探寻自己演艺道路的根源,意味着什么呢?

但如瑞根后来对女儿所说,这部话剧是他的全部事业,是一件真正重要的事,至少对他自己重要。他终于能够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do some work that actually mean something)。



这里的事业,不是说“功利”的事业,说的是“理想”的事业。这部戏意味着外界对他演员事业的尊重(respect)和不懈地打磨演技的真实(validated),这是他穷极一生追逐的梦想,在追梦的过程中,他丧失了对家人应有的关心,抛弃了自己尊严和钱财,更险些被自己的虚荣心(birdman的幻象)打倒。

他对女儿说的话意味着现在的瑞根,表演的真正目的是想要走出人生的迷惑,想要重新找回自己做演员的初衷,想找回当初不惜辞演birdman 时对待演艺的那份真心。由此看来,这部小小的话剧,恰是瑞根押上一切的自我救赎之路。

最终彻底感悟的瑞根,想清楚了一切。他认识到自己为演艺的付出与牺牲,认识到他在这种痴迷之外真正失去了什么,包括妻子和女儿以及亲情的一切美好。而他对理想的追求换来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无知的忽视”。他既产生了离开世界的决心,也唤醒了对亲情的留恋。

当瑞根提着真枪走上了舞台。他的心情和戏中的角色心情如出一辙,只是男欢女爱换成了对理想的热爱。瑞根为台下的观众奉献了一场灵肉合一的表演。

电影结尾,真正获得解脱的瑞根,肉体坠落地上,而灵魂得到升华(我自认为这是唯一结局,根本不是什么开放式结局)。电影给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的画面,瑞根的女儿萨姆先是焦急地看着楼下,露出一丝痛苦,又似乎看见了什么,目光追踪着它随之升起,似乎听见一声鸟叫,萨姆没有一丝悲伤,仰视天空衷心高兴地微笑着。



这寓意萨姆终于体会到了瑞根的理想追求,见证了瑞根最后的灵魂升华,为他终于获得与鸟儿一般的自由而高兴。

对大众的“无知的忽视”,瑞根最终的回应也是“无知的忽视”——忽视别人对你的忽视,不受舆论和利益的束缚——于是瑞根不仅在表演上达到至臻的境界,他的灵魂也获得了真正的升华。

就像在美版片头的字幕(也是片尾本该出现的字幕。)它即是电影中话剧里点题的台词,也是瑞根如伊卡洛斯一般陨落时,留下他所想为何的最后回答:

到这一步了,你是否已实现了你此生所求?——是的。       

然而你此生所求究竟为何?——能自称被爱,能感受到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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