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作家的视角立场——跨越界限的新现实主义

一首好诗或一个好故事2019-01-10 10:38:25


移民作家,初初看来,有诸多尴尬和困难,连作为工具的语言都像小孩学舌,平仄不通,令人莞尔失笑。恰恰是他们,真会像小孩子一样说出天真的话来。比如奈保尔,身为加勒比海殖民岛屿上的印度后裔,飞越大西洋,去宗主国读英语文学,站在书架前,把赫赫有名的英语大家都翻了个遍,翻到亨利·詹姆斯这位现代派大师时,胆敢说他辞藻优美空洞无物。

 

至少,奈保尔不必再深陷在那种极致冗长讽刺横生的欧式长句里了,难怪他会如释重负。

 

飞越了大半个地球,奈保尔的第一本书仍然是回到他的米格尔街。那种黄昏的色调,弥漫的灰尘,恰像初生的牛犊,是不计较诞生地,反而以此为豪的。

 

这其实是很大的悖论。观照的对象,必须拉开足够的距离,必须有足够的尺度,渺小才不仅仅是小。那个无名无实的米格尔街必须要隔开整个大西洋,才足以命名。

 

往后,奈保尔就成为了英国当代移民作家三雄之一。今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石黑一雄是三雄之二,他是日本裔,6岁移民英国。两相比较的话,奈保尔作为印度后裔,出生在英属殖民地,他最核心的内圈是印度文化的,成长中的学校教育是西方文化的,课外读的是莎士比亚和狄更斯,但他整个青春期至成年以前,都归属于殖民地文化,这个殖民地文化又有各种分支。不同的圈子叠合交叉,形成他独特的视野。

 

石黑一雄则要单纯得多,血缘上的日本裔东方文化是他的底色,整个文学表达则是英语传统。他最早的两本成名作《远山淡影》及《浮世画家》都是反思“二战”的,背景设在长崎,也是他的故乡。

 

这两本小说对比阅读非常有意义。《远山淡影》篇幅不大,读起来像一个捕风捉影的鬼故事。主角是移民到英国的女人悦子,已经上了年纪,丈夫和小女儿都离世,通过她断断续续的追忆前半生在长崎的生活,那幅诡异的画面不断丰满、叠合,并且疑窦丛生。最终,这个鬼故事没有结局,这才是可怕的地方。她死去的小女儿与故乡长崎的亡魂始终在故事中游荡,虚实之间令人发问的力量才是真正要义。

 

《浮世画家》则要清晰得多。主角是一位著名画家,在长崎曾有广泛的影响力。那么,作为一位经历过战前动员、亲历了整个战争氛围、又是长崎核爆幸存者的艺术家,他对这场战争到底有没有责任?

 

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很重要。身为一方名士,不曾上过战场,这两条是矛盾也是线索,而且恰好可以作为中心人物,一并反思折射,他的同代人、学生、长辈、亲属,等等,在那场战争里不同的身份、立场。

 

换成日本本土作家,做这样的反思会很艰难,或许需要更大的时间尺度才可以从容回顾。身份不同,自然承担的责任不同。比如悦子,故事里没有交代她移民前和移民后的职业,从她的回忆场景来看,她大概出生在一个较好的上层家庭,同时接受了传统教育和西方文化,身份定位在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所以她对自我的认知,是不必直接承担外界的压力的,更不用说“战争”这种政治责任了。

 

唯一的不幸是,她恰好生活在长崎。那场真实的核爆毁灭了全市百分之六十的建筑物,夺去了八万多人的生命。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必然整个人生都被改变了。何况,什么是普通呢?普通人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悲剧才是更可怕的。作者立意要揭示一个平凡表面下,咒怨般的命运。她到底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与那场战争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如何与外界大环境纠缠在一起的?

 

《浮世画家》的提问更直接一些:艺术家自命追求艺术,不干涉政治,那么,当你以艺术之名,享受盛名带来的鲜花著锦之时,那些围绕你的朋辈,那些信赖你的年轻人,他们上了战场,在为民族精神的感召之下失去年轻的生命之后,你如何又能稳居艺术的殿堂?

 

故事里有个隐喻:战前的日本是一段最具“扩张”精神的时期,那个时期,整个长崎市的面貌是欣欣向荣的,处处酒馆都张扬着爱国旗帜。男主人公最初是不名一文到城市里来追求艺术的,等到他初具声名,周围有一群人围绕时,恰好他恋恋不忘的客舍正要扩建成歌舞酒肆。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为酒肆的扩张向当局进言过,老板还为他专门保留一张桌子用作聚会之用。他在那张桌子前无数次向年轻人宣扬过时代精神、民族精神。

 

酒馆的门前有个傻子,靠食客的施舍维生。战前人人高唱民族歌曲时,傻子也学会了一两段。数他唱的最真挚、最响亮。因此,那是傻子最好的时光。核爆之后,繁华凋零,所有人都学会了沉默。可是傻子依旧在酒馆门前唱战争歌曲。为此,他被人暴打。

 

如果没有傻子垫底,大概画家会始终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或者他会认为傻子的不知变通与他的随时代俯仰是两回事。那么,真正让他不得不反思的契机在哪里呢?

 

这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石黑一雄恰到好处地以移民身份,揭开这种敏感问题的面纱。

 

一个人的视野不断跨界,当然会看到新的风景,但仅仅看到是不够的。要有质疑的力量,追问的力量,坚定求索的力量。从问题出发,问出那个要命的问题:你在其中到底做了什么?在不断的追问当中,时代的走向会渐渐清晰,一个人的来处和去处也会渐渐清晰。移民作家的优势即在于此,他们没有历史因袭的重负,不预设立场,正可以“替天行道”,让一切粉饰都藏无可藏。这种切口极小的现实主义反而越过了无形界限,走向风暴的中心,那里或许本来就是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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